拓荒者的保守化
即使如此,這個事實仍帶給我數種性質各異的落寞感。
首先,我不得不想起一個事實:歷史總是由勝者、強者那方的視角來敘述,且總是由無數偶然堆疊而成的結果論,那些我們所相信的現代式的正義,不僅在歷史濁流裡是無力的,就連在歷史受到述說時,也是無力的。
其次,當年迅速引進外國文明、抵抗幕府統治,促進日本現代化的薩摩藩,在那個時代的確是開創歷史的進步角色;然而曾經推動時代發展,創造「當代日本的黎明」的鹿兒島,如今卻反而成了抗拒變化、阻撓進步價值觀的保守王國(這點由選舉結果便可看出)。歷史上常見許多曾引進先進價值觀、開創新時代的個人或是集團,在時代變遷後跟不上時代變化而淪為保守派,或許這就是歷史的宿命。
而最後,則是一種極為個人的感受──我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然是個沒有故鄉的人。許多居住在鹿兒島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想必都對培育出眾多維新志士的故鄉感到自豪,但這種「與自己相同出身的人立下了豐功偉業,自己便也與有榮焉」的感受,我卻從未有過。明治維新也好,那些創世神話、建國偉人也罷,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們總會透過共享某些故事與神話,藉以培養個體對所屬集團的歸屬感,由此產生愛鄉、愛校,乃至愛國情操,這種情操往往也成為人們的認同與向心力、凝聚力之所在;但一直以來,我都感到自己所處的地點,總在人們創造出的那個巨大圈圈之外。
在時光之流中孤獨放浪
不過──我轉念一想。或許正是因為擁有這種落寞感與疏離感,我才會成為作家,也說不定。正因無法歸屬於某個集團,我才會選擇作為一個個體,來與這龐大的世界對峙。
從穿著軍服、身材魁梧的西鄉隆盛銅像步行數分,便可抵達「鹿兒島近代文學館」,館內展示著與鹿兒島有過緣分的作家資料,其中有兩位有名的女性作家,林芙美子和向田邦子。這兩人都並非鹿兒島出身,只是小時曾在此地住過。林芙美子在47歲時便因心臟麻痺唐突辭世,向田邦子則是在墜機事故中死於非命。
比起那些立下維新大業、成為歷史主角的男性,我更與這兩位女性作家產生共鳴。
林芙美子在其代表作《放浪記》開頭,曾如此寫道:
「我是個宿命的放浪者,是個沒有故鄉的人。」
這種感覺與我極為相似,我也是個沒有故鄉,或者該說,是個無法擁有故鄉的人。我也不像西鄉和大久保那樣有幼年結交的終身摯友,在我的人生中所仰賴的,總是許多虛幻而易碎的緣分。
離開文學館後,我登上位於附近的城山,此處有一個洞窟,西鄉在西南戰爭末期走投無路時曾於此洞窟內據守5天。再往上爬,便有一處觀景台,能夠俯瞰鹿兒島市區。烏雲籠罩天空,櫻島聳立遠方,這樣的自然景觀與150年前想必沒有什麼不同,但人們的生活卻早已物換星移。
說到底,或許所有人類都不過是在時光之流中孤獨放浪的存在罷了。即使如此,在這廣闊的天地之間,只要能找到一處足以安身立命的歸宿,就算那個地方不是故鄉,人類也能賴以為生。反過來說,這樣的安身立命之所,或許也就能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故鄉了。
至少我是如此相信的。
標題圖片:櫻島 Ⓒ李琴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