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一語道破李登輝和臺灣的「多樣性」
記者對於李登輝的看法,深入他的人物評價,展現極具記者本色的精妙點評。他說李登輝「懷抱臺灣人之心,以日本人的氣質與表達方式及西歐的思想,扮演中國式的皇帝」。
「日本人的行事風格與西歐的思想」這點,我從戰前1923年出生的李登輝進入日本教育體系,接受教育直至帝國大學的背景獲得理解。即使進入戰爭期間,舊制高校尚存教養主義氛圍,身處其中的李登輝隨心所欲地閱讀各種書籍的經驗,足以讓他藉由日語吸收學習西歐式的教養與政治思想。此外,關於李登輝的政治手腕,源自於舊制高校時代他所愛好的「劍道氣勢」,如此見解開始在臺灣本省的年長世代以及在日本也出現的「李登輝粉絲」之間流傳。受到眾人如此形容,看在雖是本省人但屬於戰後世代的這位記者眼裡,李登輝的稟性特質像是「日本人的行事風格與西歐的思想」,亦非不可思議。
由於我理解國民黨的規章給予黨主席巨大權力,加上總統權力與威信的組合加乘,這樣的權力構造即使在民主化後,仍持續存於國民黨內,因此可以了解「扮演中國式的皇帝」這點。我在之後的著作裡,曾將如此權力構造稱作國民黨的「強人權力部署」,李登輝卻刻意不著手改造,而是毅然地將此部署用在推動民主化。
我未能理解的是他所說的「臺灣人之心」,似乎並非後來大家常說的「臺灣精神」或「臺灣魂」。當我詢問此語意涵,這位記者說有句臺語這樣講,便以羅馬拼音的方式寫在我的筆記本上:
「Ching tsai gon-gon」,若翻譯成中文就是「隨便說說」。
大概因爲我的臉上還是一副不甚了解的表情,他進一步向我說明,臺灣人時常在與人相聚後,道別之際會輕鬆隨意地說,下次再來玩,或是若有困難就來找我。那是臺灣人常有的習慣,李登輝面對外省部下或外國賓客,也以同樣方式相待。
這點或許指的是一般常說的「臺灣人好客」,但我仍不甚了解。不過即使未能理解,若這個「臺灣人之心」指的是李登輝他個人整體所擁有的「臺灣人性格」(Taiwaneseness),則李登輝完全發揮出他的「臺灣人性格」,不久便展現行動,大步邁向――作為民主化時期的最終成果――民主體制的「奠基選舉」(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當然,這是事後諸葛。
現在回顧過往,我感覺到這位記者對於李登輝的人物評價,可以說是一語道破其「多樣性」,那是在臺灣這塊複雜土地上成長茁壯的領袖,面對複雜過渡期之際所展現的多重面貌,恐怕也是臺灣全體在持續的外來統治之下,不得不具備的因時制宜,更是在談論目前民主化的當下,非常幸運地擁有的開放多元。
標題圖片:飛往美國洛杉磯之前,在台北的機場向記者們揮手的李登輝夫婦,1995年7月6日,臺北國際機場(Simon Kwong / 路透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