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古代美術的交融,開闢了新的文學視野

川端遇到的屏風畫是什麼樣的呢?他在給志賀直哉的信中寫道,他在金澤的一家古董店裡觀賞到了尾形光琳的菊圖屏風。這是一組六扇的屏風,用白胡粉(顏料)在金地屏風上勾勒出白色菊花。

觀賞完這個屏風後,他開始創作了另一部傑作《山之音》,它與《雪國》一樣,在1949年至1954年期間斷斷續續地在幾家雜誌上連載,後來被合併成一部作品。

在《山之音》中,以戰敗後滿目瘡痍的日本社會為背景,主角是年過六旬的尾形信吾,描述了他的衰老和家庭的問題。其標題的「山之音」指的是位於鐮倉的尾形家後山的鳴響聲音,當尾形聽到這個聲音後,他感到無比的恐懼,仿佛已被宣告了死亡。除了他自己的健康問題之外,他的女兒和兒子也都家庭不和睦,這讓作為父親的他感到心痛。在那些令人沮喪的日子裡,尾形暗中將自己年輕時仰慕的大姨子的形象,疊加在兒媳菊子的身上。每當看到鮮豔的紅葉就聯想到他的大姨子、以及用 「菊花」命名的菊子,她們的美在秋天的美景中更顯突出。

2017年,在川端康成的故鄉茨木市,發現了他的散文《我的故鄉》的親筆手稿,從中可以看到他反復推敲的痕跡。川端從3歲到18歲一直生活在茨木市(大阪府茨木市提供)
2017年,在川端康成的故鄉茨木市,發現了他的散文《我的故鄉》的親筆手稿,從中可以看到他反復推敲的痕跡。川端從3歲到18歲一直生活在茨木市(大阪府茨木市提供)

《山之音》中尾形所仰慕的兩個女性形象,菊子可能是來源於川端在寫作期間遇到的屏風畫而獲得的靈感,而主角的大姨子可能是他考慮到菊花和紅葉的傳統搭配而創作的。換句話說,「尾形菊子」這個名字是作為嵌入到作品中的一個象徵符號,表明該人物是來自尾形光琳的菊圖屏風。與古代美術的邂逅使川端文學進入了一個新的文學境界。

川端康成在《浮誇十事》(1962年)中寫道,在《山之音》的連載結束之後,他於1957年訪問了英國的西敏寺時,在聽唱詩班合唱的時候,他意外地想起了光琳的弟弟乾山的作品。川端對琳派美術的興趣,從俵屋宗達、本阿彌光悅到尾形光琳、乾山,都是顯而易見的。川端特別提到了根據藤原定家的和歌創作的《定家詠十二個月和歌花鳥圖》(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等);根據《伊勢物語》創作的《八橋圖》(文化廳收藏,重要文化財產);以及描繪了三條西美隆(室町時代後期的宮廷貴族和學者)的和歌以及秋季的花草籃子的《花藍圖》(福岡市美術館收藏,重要文化財產);還有描繪了白鷺和四季植物的《四季花鳥圖屏風》(五島美術館收藏),這些畫作和乾山的畫作中所描繪的日本之美使身處異國他鄉的他深感鄉愁。其中,《四季花鳥圖屏風》可以確定是川端的舊藏品,在這套屏風(六扇×兩組,共計十二扇)的左側,描繪了紅葉和白菊,與《山之聲》中的女性形象相對應。他在《山之音》中,將在金澤邂逅的光琳作品菊圖屏風和琳派的各種繪畫交融在了一起。

川端還在《浮誇十事》中提到了美術史家小林太市郎的學說,小林把《花籃圖》和《四季花鳥圖屏風》中描繪的花鳥,解讀為《源氏物語》中的人物形象。可以說,這一提及彰顯了川端對美術與文學交融的非凡興趣,而這正是他作品的核心所在。

此後,川端創作了《湖》(1954年),該作品描述了一個不由自主地尾隨少女的中年男子;以及《睡美人》(1960年至1961年),該作品描述的是在一個秘密旅館裡,被藥物催眠的美女與老人們共眠的故事,等等。川端在探索人之「性的深淵」的同時,也深化了自己的文學世界。於是,在1968年,他被授予了諾貝爾文學獎。

標題照片:川端康成肖像照,1957年(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