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見不如一聞」—如何理解人民公社

丸川  這本書的後半部分主題是農業集體化。

中兼  是的,這本書的前半部分是純經濟學的分析,後半部分則是在經濟學的基礎上,從制度論的角度探討農業集體化得以存在的條件。具體來說,我研究了中國農業集體化的發展過程,特別深入討論了中國集體農業是如何形成的,以及集體農業存在哪些問題。

在這項研究中,對於從中國黑龍江省返回日本的戰後遺孤所進行的訪談特別具有參考價值。在我任職亞洲經濟研究所期間,以及離開後的幾年間,我訪問了這些曾經是中國人民公社社員的遺孤。總共訪談了三十多人,聽取了各種分享後,我發現過去對人民公社的認知與實際情況似乎有所差距,並感到有必要重新建構對人民公社的理論。也因此,我進一步研究了中國從1950年代初期開始推行的農業集體化政策,發現其中實際上存在著相當嚴重的問題。

中兼教授(左)與訪談者東京大學教授丸川知雄
中兼教授(左)與訪談者東京大學教授丸川知雄

「百見不如一聞」—如何理解人民公社

丸川  這麼說,您實際上有訪問過一些曾經在人民公社生活過的日本遺孤?

中兼  如同剛才提到的,那時候正是中國開始提供並公開一些資訊的時期。1984年,我在一橋大學任教期間,曾經到天津的南開大學待了大約兩週。那裡的經濟研究所圖書室收藏了許多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內部文獻和資料,其中也包括與農業集體化相關的調查內容。我記得當時拍了許多照片,並將這些資料影印下來。後來,這些資料成為了《中國經濟論》後半部分制度論研究的參考素材。說到這些資料的事情,真的是無止盡,說都說不完。

1978年,我在筑摩書房出版、現已停刊的《展望》雜誌(第236號,8月號)上發表了一篇兩頁的隨筆。這篇題為〈豆渣隊長的苦惱〉的文章,我認為是我寫過最好的一篇散文。文章的開頭是:「人們常說『百聞不如一見』,但其實是『百見不如一聞』。」意思是,即使親眼看過一百個人民公社的人,也比不上聽一個真正從中國人民公社回來的人,講述他在當地的人民公社的親身經歷來得重要。事實上,聽了這些人的親身經歷後,我才發現當時日本所介紹的人民公社形象,只是一種理想化的模式而已。我常用「模式」(Model)和「混亂」(Muddle)這兩個詞來形容:中國官方宣傳的是模式,但從那些親身經歷過的人口中聽到的,卻是混亂。其中充滿了複雜糾結的現實。

當我問到為什麼人民公社的社員工作不太積極時,有人直白地回答:「都是早上被叫去才去的。」我問他為什麼要去,他說:「為了拿工分才去的。」此外,我還聽說,除了人民公社分配的農田,他們還會在附近的森林裡偷偷開闢隱藏的田地,這在中文被稱為「黑田」。他們會在那裡秘密耕作,因為公家分配的糧食不夠,所以必須另外種植以補充糧食。有時,上級人民公社的幹部會來檢查,問道:「你們這裡有沒有這種情況?」如果有人一時快說溜嘴,旁邊的人就會立刻制止他,說「閉嘴」,甚至踢他一腳。了解到這才是真實情況後,我更加深刻體會到「百見不如一聞」的震撼意義。

此訪談於2023年2月4日在nippon.com進行。本文由東京大學研究所教授川島真負責整理。完整的訪談記錄刊登於《亞洲研究》(69卷4號,2023年10月)。

標題圖片:一名社員在人民公社的成員面前,操作由日本製造商(洋馬)捐贈的聯合收割機,1974年11月,北京市郊外的中日友好人民公社(共同)

(*1) ^ 石川滋(1918-2014)是一橋大學名譽教授,專攻開發經濟學和中國經濟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