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語言,複合認同
【以下為溫又柔和與談人,以及聽眾進行的Q&A內容】
野嶋:您的妹妹頭髮型是什麼時候開始留的?
溫:仔細一想我好像一直都剪這個髮型,幾乎沒有留長過。其實我從11歲那年起,就一直由同一位理髮師剪髮。那時候媽媽還不太會講日文,每次要帶我們幾個小孩去剪頭髮都很頭疼,後來碰巧踏入一間理髮店,和那裡的設計師很投緣,就這樣維繫起長年的情誼。第一次去剪頭髮時,理髮師說我的頭型適合剪短髮,然後就持續到今天了。
野嶋:溫又柔這個名字好特別,有什麼故事嗎?
溫:我的名字即便在中文圈裡也很有特色,會被誤以為是筆名,搞不好是走在所謂「閃亮亮名字」的流行尖端呢(笑)。中文裡有個詞叫「溫柔」,意思是貼心、溫和,我伯父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兄弟姐妹都取了「溫又~」系列的名字,所以我爸爸就把我命名為「又柔」。
野嶋:您家中的語言環境是什麼樣子呢?
溫:還待在臺灣時,都是中文跟臺語混著講,來日本之後就一邊說著日文,同時父母會用中文跟臺語說話,孩子們則以日文回應。家裡就是一個大雜燴狀態。不過,我記得自己日文學得很快,大概5、6歲左右就都只講日文了。
野嶋:這樣看來,對您來說究竟什麼才是您的母語呢?
溫:答案會因母語的定義而異,不過我用起來最輕鬆的是日文,第一個接納的語言則是中文跟臺語。我永遠不會忘記囝仔(人)、好命、假仙等詞彙,即使媽媽問我,就是沒辦法轉成日文。當我跟媽媽說:「我今天開始要閉關唸書不做其他事」,她就會調侃我:「假仙!(做作、裝乖)」。還有很多東西我都是用前後脈絡記住,沒辦法精準翻譯出來。所以我最近都會閃避問題,推說我的母語是中文加日文的混搭語言(笑)。
野嶋:溫老師的作品裡也散見許多這類活生生的材料,書裡會用片假名或拼音來表記。
溫:那些都是摻雜在我的日文中的臺灣話,所以我不以國界區分母語,我總覺得在母語之中存有某種先於國界之前的狀態。也就是說,「母語之中沒有國界」。我跟東山先生(東山彰良,臺灣出身,直木賞作品《流》的作者)常被描述為跨越國界,或者橫跨國境的作者,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會覺得自己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身在何方,位於何處,而非跨越境界,所以對我來說「溢出界線之外」這個說法更貼合我的感受。
野嶋:我認為要定義溫老師是「哪裡人」不是件易事,請問若在芥川獎等公開場合或媒體,您會希望別人如何介紹您的生平呢?
溫:我覺得「臺灣籍日文作家」是拿來表述我自己最適宜的詞彙。這次『中間的孩子們』被提名入圍,內容又是這類議題,或許因為這樣,幾乎沒有一篇報導使用「日本人」或「臺灣人」的說法描述我。剛出道時我有時會被描述為「在日臺灣人」或是「非母語話者」,而在這一次獲得提名的作品裡,我窮盡筆力探詢「究竟什麼是日本人?」或是「母語到底是什麼?」等問題,所以報章雜誌提起我時也多半會寫「臺灣籍日文作家」。這件事讓我很開心。說到「在日」這句描述,在我聽來就像要特意強調被如此稱呼的人正「滯留於日本」一樣,從以前就讓我覺得很不對勁。因為,身在日本的日本人也是「在日」才對呀?可是這句話卻只會用來形容日本人以外的人,好像只有日本人有特權,不用解釋自己為何在日本一樣,讓我很難對這個詞有好感。我常常會想,假如對所有人來說,這個國家裡有各式血緣的「日本人」存在是件很自然的事,該有多好,好比說有臺灣血統的日本人,或者朝鮮裔的日本人,還有巴西血緣的日本人等等。真希望哪一天能變成那樣的社會。
標題圖片攝影:野嶋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