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盛吉的一生及其身分認同
葉盛吉於1923年10月25日在臺北出生,由於母親在他幼年時病逝,他被住在臺南新營的叔叔葉聰收為養子。養父畢業自臺北師範學校,接受日本教育長大,在新營的鹽水港製糖株式會社工作,後來一直當到人事課長。他們一直住在以日本人為眾的員工宿舍裡,葉盛吉於是在日本式的生活環境中長大。從公學校(給臺灣人讀的小學)畢業後,他進入日本子弟佔多數的臺南第一中學就讀。雖然他的確在日本人優先的殖民地社會中感受到矛盾,但後來他在「自敘傳」中是這樣回顧那時的中學時光:「與日本人的對立,或者這雙重生活帶來的矛盾,並沒有喚醒我心中的民族意識,反而讓我走向逃避之途。要一直到赴日本之後,我才真正擁有強烈的民族意識。」
順服地接納日本皇民化教育的他以傑出成績自中學畢業,並前往日本留學,進入仙臺的舊制二高讀書。葉盛吉在這裡遇見了本書作者楊威理。葉盛吉品學兼優,日本同學也對他十分愛戴,他的人生看起來前途似錦,內心卻懷抱著沈重的心理掙扎。遇見中國留學生,讓他心中生出民族意識的新芽,另一方面,他卻又想在「八紘一宇」的「遠大理想」裡當個「好日本人」也當個「好臺灣人」。除此之外,他也對國粹主義或者有納粹色彩的猶太問題研究感興趣,諸如此類,在思想上涉獵範圍極度廣泛。或許正因為他生性認真死板,因此勉強自己過度配合周遭環境時,帶來的心理掙扎才會越發劇烈。就這樣,到了1944年戰爭末期時,他開始學習中文,對自己身為「中國人」的認同也逐漸增強。
1945年,葉盛吉從二高畢業,進入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就讀。同一年8月,日本戰敗,這場侵略戰爭宣告終結,臺灣也從殖民統治中獲得解放。對胸懷遠大理想的年輕人而言,此時充滿自由的氛圍,正是互訴彼此未來壯志的絕好時機。葉盛吉於隔年1946年返回臺灣,轉入臺灣大學醫學部就讀,在那裡受到醫學部學長之邀,加入了共產黨。此舉並不代表他受到馬克思主義的觀念吸引,而是因為在那個年代,共產黨是唯一的政治勢力,能夠容納那些嚮往一個沒有榨取與壓迫的烏托邦世界的人。當時,腐敗的國民黨政權讓民眾的幻滅失落日益加劇,而共產黨的勢力則穩健地逐步拓展開來,在此情勢下,中國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會轉投向共產黨乃自然而然之事,葉盛吉也不例外。
1949年,他從臺灣大學醫學部畢業,新婚燕爾便趕赴一個位在臺灣南部城市潮州的瘧疾研究所就任。然而,隔年1950年5月29日,他在職場遭到逮補,送往臺灣省保安司令部的軍法處,他在那裡雖然被判處無期徒刑,後來卻又在上級(推測應為蔣介石)指示下改判死刑。接下來,同一年的11月29日,葉盛吉在臺北馬場町遭槍決,得年僅27歲。他一生未能得見10月出生的兒子葉光毅,僅留下遺書於後世。
葉盛吉留下的自敘傳、日記、手記等資料在家屬的保護下留存了下來。在白色恐怖的年代,特意保存這些東西,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氣。據說,其子葉光毅(後來成為臺南成功大學都市計畫學系教授)因為渴望親自閱讀這些父親所留下,以日文寫成的資料,在此念頭驅使之下,為了學日文而特意選擇赴日留學。葉教授整理的資料,便成為本書《一名臺灣知識分子之悲劇》的基礎。
至於葉盛吉在戰後的狀況,則參考了他在臺灣大學醫學部的學弟顏世鴻醫師提供的回憶錄「霜降」。顏醫師受葉盛吉邀請加入共產黨,同樣在1950年被捕,送往綠島收監。他於1980年代開始撰寫回憶錄「霜降」,並寫上一行獻辭:「獻給S.Y.」。是葉盛吉的縮寫。顏醫師表示自己「原本是無政府主義者,跟俄國共產黨或毛澤東完全不相干,因為欽慕葉先生的人格」才會投入其門下。原本顏醫師並沒有打算要公開自己的回憶錄,但後來經過修訂,在臺灣出版名為《青島東路三號》一書。青島東路三號,就是當年他們被捕時帶往的臺灣省保安司令部所在地。顏醫師也在這本書中,親自把葉盛吉以日文寫成的自敘傳譯為中文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