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選上的14萬人

原爆資料館裡展示著為數眾多的物品、影像、照片、繪畫資料,生動述說著核爆的慘況。核爆前的廣島街道與居民生活、核爆當日早晨的光景、核爆前一剎那人們所經歷的日常、核爆後的慘況、居民與軍警的動向、書信的往來,以及其後輻射線和黑雨造成的長期影響等等,全以一種鄭重而鉅細靡遺的方式傳達。望著那些展覽,我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接著我便想起來了:這種感受,與在紐約參觀911國家紀念博物館時極為類似。

從原爆紀念館內俯瞰和平紀念公園(筆者攝影)
從原爆紀念館內俯瞰和平紀念公園(筆者攝影)

僅僅是出於一時起意,我拿出智慧型手機順手一查。被認為是人類史上最糟糕的恐怖攻擊行動,還為其後阿富汗戰爭與伊拉克戰爭埋下禍端的911事件,其犧牲人數為2977人。而廣島核爆則是,14萬人。

人命沒有輕重,也不該隨意以數字衡量──雖然理性清楚明白,但兩者間的差異依舊使人愕然,再次感受到14萬這個數字的巨大。當然,一邊是戰爭時期,一邊是平常時期,一邊是戰鬥行為,一邊是恐怖攻擊,隨便將兩者進行比較恐失於輕率。但是,對那些突然被奪去性命的平民百姓而言,這兩者在本質上究竟有何不同,我實在不明白。

關於核彈投下的目標,美國設定了「必須是有市區的城市」、「能以爆炸氣浪造成有效破壞」等多項標準,由「目標選擇委員會」秘密開會選擇。會議上,京都、小倉、新潟等也成為候補,最終因政治因素與軍事考量,美國決定把核彈丟在廣島。

核爆時被當作目標的相生橋,由於其呈T字型,形狀特殊,因而成為目標(筆者攝影)
核爆時被當作目標的相生橋,由於其呈T字型,形狀特殊,因而成為目標(筆者攝影)

在資料館中讀到這部分說明時,我的腦中浮現一個畫面:灰暗的會議室中,一群長著鬍子的男人翻著一疊疊紙張資料,語帶興奮地討論著。不如就殺這14萬人吧。不行啦這14萬人不好,還是請另外14萬人去死。可是這樣會出現這些問題,還是這14萬人吧。小說家就連在小說裡要殺死1個人,那也是項很不容易的工作,但他們卻在會議室裡便決定了現實世界中14萬人的生死。對選擇的那方而言或許這些只是紙上作業,但對被選上的那方而言可不是鬧著玩的,不過就是偶然待在那片土地上,人生就因此而變貌。災殃與國籍無關,核彈可不會選人殺──人們常常遺忘,在廣島與長崎遭受核彈轟炸的,從來不只有日本人。從朝鮮與中國徵召、徵用的士兵與工人、來自東南亞的留學生、德國籍的神父、被俘虜的美軍士兵等,也無一例外遭到核爆滅頂。更不用說台灣當時是日本的殖民地,許多來自台灣的人也身受核爆攻擊。

原爆死歿者追悼和平祈念館紀念碑,時鐘指向核爆時間8點15分,附近是被核爆破壞的斷垣殘瓦(筆者攝影)
原爆死歿者追悼和平祈念館紀念碑,時鐘指向核爆時間8點15分,附近是被核爆破壞的斷垣殘瓦(筆者攝影)

造訪廣島的2週後,我得知日本決定不參加預計明年(2021年)生效的《禁止核武器條約》。作為唯一受到核爆攻擊的國家,這樣的決議自然使人難以理解,在查過資料後才明白其中緣由。簡單來說,世界上存在核武的現況無法改變,日本又在美國的核保護傘之下,若擅自簽署該條約會陷入自相矛盾,恐怕會導致美國及國際社會對日本抱持不信任感。也就是說,冷戰時期曾使美蘇兩國進行軍備競賽、幾度為人類帶來毀滅危機的核武威懾理論,至今依舊健在。一思及此,便覺得自己現在所過的生活,以及雙腳所踩的大地,都無比地脆弱不堪。

旅遊導覽書上寫原爆資料館的參觀所需時間約為1小時,我卻整整待了3個半小時。這個時間長度,作為觀光客來講是有些長了,但要充分面對那段悲慘歷史,卻仍嫌短。走出資料館時,澄澈的藍天多了些許雲朵,西邊天際已為夕陽染成一片橙紅。在微風中散步正好消化前一刻吸收的龐大資訊,我便信步走至附近的相生橋。與對這片土地幾乎無知的3個半小時前不同,眼前和平紀念公園裡的花草、蜿蜒流淌的河川,以及市區的高樓群,一想到這全都是從那場災殃中浴火重生的,便一切景物,都覺可愛。

緩慢而確實地,讓一塊塊土地與自己產生關係,對我而言,或許這便是旅行的意義。即使那是種無法向他人述說的、極為內省而個人的關係。

標題圖片:原爆死歿者慰靈碑,中間隧道狀的空洞設計為能看到遠方的原爆圓頂屋(筆者攝影)

(*1) ^ 實際上,當時大部分職場都是8點開始工作,因此核爆的8點15分,絕大多數人都在工作。又,廣島核爆死亡人數眾說紛紜,本文以原爆資料館中的展示內容為準,寫成14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