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戰後日本社會影響最大的新聞媒體人立花隆已於4月離世。他是日本「調查性報導」的開山鼻祖,曾憑藉一篇雜誌文章迫使位於權力頂端的首相下臺,因此名聲大噪。他也曾以「譯者」身份,採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將太空、腦死亡、瀕死體驗、靈長類學等各種領域一線研究人員的成果介紹給普通民眾,在科普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負責與其對接工作,長期擔任其「伴跑員」的《朝日新聞》記者高橋真理子為我們講述這位「知識巨人」的真實形象。
過於耀眼的登場
憑藉紀實作品《田中角榮研究》迫使時任首相下臺,並在科學、藝術等多個領域留下超過100部著作的立花隆因突發「急性冠脈綜合征」,於2021年4月30日辭世,享年80歲。這位曾用犀利言辭對抗金權政治這種「大惡」,並長期活躍在前沿科技採訪一線的「戰後最偉大的媒體人」(《文藝春秋》原社長平尾隆弘語),在新冠疫情期間禁止探視的醫院中靜靜離開了人世。
讓他名聲大噪的,是1974年11月期《文藝春秋》上刊登的紀實作品《田中角榮研究——其錢脈和人脈》。當年掌權的田中內閣於12月集體辭職,同屬自民黨且擁有「清廉」形象的三木武夫接任了首相。立花隆用筆桿子的力量擊潰了一屆政府——這是保障言論自由的日本國憲法頒佈28年後發生的一起重大事件。
讓人感到驚訝的是,後來他一邊撰寫續篇,一邊還同時開展了其他浩大的工作。他在《月刊現代》上連載《中核派與革命馬克思主義派的無仁義之戰》,剖析了內部鬥爭頻發的新左翼運動,並在《文藝春秋》和《週刊朝日》上分別發表了題為《日本共產黨研究》和《農協 巨大的挑戰》的連載文章。作為一介自由媒體人,他向當時支配日本社會的「強大勢力」亮劍,這樣的登場可謂太過耀眼奪目。
他採用的手法在當時的日本新聞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形式。他會要求採訪團隊收集大量的資料,然後自己深入研究,潛心寫稿。當然,有時閱讀資料後還會要求追加資料。後來,這種手法被命名為「調查性報導」。收集資料時的徹底到位、閱讀資料時超乎尋常的集中力,以及善於從龐雜資料中抓取框架結構的分析力,這一切都讓並肩工作的編輯人員們讚歎不已。
偶遇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
1940年,本名橘隆志的立花隆,作為橘經雄和龍子夫婦的次子降生在長崎市。戰爭時期,其父在北京某學校當老師,立花隆從2歲開始在北京生活,5歲時日本戰敗,一家人回到日本茨城縣,後來他上了水戶第一高中,全家搬到千葉縣居住後,又轉校到都立上野高中。父母均是基督徒,家中有許多書籍,他從小就喜愛讀書。東京大學文學系法文專業畢業後進入文藝春秋出版社,被分配到《週刊文春》編輯部工作。
由於記者工作節奏太快,加上「想讀更多書」,兩年半後,他選擇了辭職,又進入了東大文學系哲學專業學習。然而,東大鬥爭日益激烈,在大學裡也無法正常上課。為了生計,他開始為女性雜誌和月刊雜誌撰稿,這樣度過了差不多四年時間,決心封筆的他在東京新宿黃金街上開了一間酒吧。
他從老東家文藝春秋那裡聽聞以色列政府邀請記者訪問,於是賣掉了剛剛經營半年的酒吧,奔赴以色列。訪問結束後,他又浪跡歐洲和中近東,1972年5月,偶然遭遇了三名日本赤軍實施的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他採訪了犯罪團夥中唯一被活捉的岡本公三,將文章發表在了《週刊文春》(1972年7月24日刊)上。
經過上世紀70年代的工作,他的名字也廣為人知,從1981年起,他開始採訪美國宇航員返回地球後的經歷,撰寫連載文章,後來推出了《從太空歸來》(中央公論)一書。同時,他還正式涉足科學領域的採訪工作,推出了《向猿猴學習的人類》(Anima)等作品。筆者與立花隆初次見面是1988年他決定要在月刊雜誌《科學朝日》新開連載欄目的時候。此後六年多的時間裡,作為專門和他對接的編輯,我經常陪同他前往全國各地的研究單位開展採訪工作,直至我調離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