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福田康夫前首相：寻求共识，化解隔阂的“明道崇理之人”

10月22日，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辞世，享年90岁。他就任首相是在19年前的2007年9月。尽管在任时间仅有短短的一年，却在中日以及与亚洲各国的交流中，一直深受信赖，其原因就在于他是一位当今日本政坛极为稀缺的“明道崇理之人”（文内省略敬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0月30日，福田家的葬礼在东京青山举办。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前首相岸田文雄和石破茂等大批来自政界、财界、学界、媒体界的人士到场出席。福田康夫长子、众议员福田达夫在丧主致辞中缅怀故人说：“父亲对家人也寡默少言，但他却总是叮嘱说‘不要背叛他人’‘要牢牢守住最基本的常识底线’”。

2017年10月，在福田当年的选举区群马县高崎市，曾举办过一场召集了昔日支持者的集会。福田在现场发表了这样一段讲话：“人与人之间免不了发生冲突。但如果纠纷不断，人类将无法生存。那应该如何是好？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换位思考，寻求和解的平衡点。无论在什么时代，这都是永恒的道理。当下并非一切，国家之间的相处更是如此。不能去做让对方感到厌恶的事。”

福田的外交哲学中就包含着这样的思路，并由此衍生了“不发生战争才是政治的终极目的”这种信念。即便被一部分极右翼分子扣上“媚华派”的帽子进行诽谤攻击，福田依然致力于和中国展开对话，这也是他长期受到中国高层人士信赖的重要原因。

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福田在丸善石油公司（现在的科斯莫石油公司）度过了17年的上班族生活，后来在曾担任首相的父亲福田赳夫的劝说下决定投身政坛，首次当选众议院议员时已经53岁。如此大器晚成的福田，在森喜朗、小泉纯一郎两届内阁中出任官房长官，开始在政界获得了认可。

尤其是小泉纯一郎为博得人气而起用田中真纪子担任外务大臣，田中却和外务官僚屡屡产生矛盾，导致政府机构陷入瘫痪后，福田实际上开始兼任外务大臣。这一时期，福田与时任布什政府驻日美国大使霍华德·贝克加深交往，处理了911恐怖袭击事件后的诸多棘手问题；同时，他还与当时的中国驻日大使王毅（现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建立了可以通过手机互相联系的密切关系。

不过，福田对小泉首相始终执着于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抱以批评态度。因为此举招致了中、韩两国的强烈反对，对外交产生了严重影响，这大概正是福田秉持“不做让对方感到厌恶之事”这一理念而做出的务实判断。

东京青山殡仪馆内摆放的福田相关纪念品（图片：笔者）

探索解决靖国问题的路径

在这样的背景下，福田于2001年12月设立了官房长官的私人恳谈会，围绕“让任何人都可以毫无芥蒂地向战争死难者献上哀思，祈祷和平”的办法展开讨论。2002年12月，恳谈会汇总了“有必要建设一个国立的、无宗教性质的永久性设施”的提案。据说当时还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时任官房副长官，且身为恳谈会成员的安倍晋三出于“拥护靖国”的立场而中途退席，遭到福田的厉声斥责。

此后，福田也一直在探索靖国问题的解决方法。2006年12月，他独自前往位于兵库县姬路市手柄山的“太平洋战争全国战灾城市空袭死难者灵塔”献花。这座塔是1956年为纪念战争中毫无抵抗之力的普通平民遇难者而修建的。

福田后来曾表示，“天皇和首相每年毫无芥蒂地造访一次，立下绝不发动战争的誓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但在小泉下台后的2006年9月举行的自民党党首选举中，出现了打着“国立追悼设施”旗号推举福田出任党首的动向，福田因“感到危险”而刻意保持了距离。在安倍最终当选的这场党首选举中，福田留下一句“没有半点生理反应”（意为对参选提不起半点儿兴趣——译注）的名言，选择了不参选。

担任首相时期，福田于2007年12月访华之际，借用“温故知新”的典故，提笔写下“温故创新”四字，收获广泛好评。但由于受到安倍政权时期自民党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后留下的“众参扭曲”国会这一负面遗产的困扰，福田在任仅一年时间便宣布辞职。在卸任记者会上，当被问及“你好像感觉事不关己一样”时，他回应“我和你不一样。我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尽管此话受到诟病，但也体现了福田的傲骨。

2008年5月7日，福田康夫在举行日中首脑会谈前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左）握手（东京首相官邸，时事社）

为安倍晋三与习近平会谈铺路

本世纪10年代，中国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之后，双方国民间彼此的感情持续恶化。安倍晋三于2012年末重新执政，但日中首脑会谈却处于毫无明确时间表的状态。

于是，安倍委托福田为促成会谈进行前期铺路。尽管两人在政治立场上存在巨大分歧，但还是在“不能放任日中关系恶化”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福田于2014年6月和7月低调访华，向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与安倍举行会谈的建议，这为同年11月安倍-习近平会谈的首次实现埋下了伏笔。

中方负责与福田沟通联系的人是王毅。辞去首相职务后的福田多次访华，王毅甚至会从北京亲赴上海去和以私人身份前来旅行的福田会面。习近平会见次数最多的日本政治家大概也是福田。

前日本驻华大使谷野作太郎与福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自小学起便在棒球队中结成投捕搭档。谷野回忆道：“冷静、客观是他的本色。我们需要福田这样牵线搭桥之人”。

其父福田赳夫曾留下了内容详实的日记。2021年，基于这些日记整理撰写而成的《福田赳夫评传》出版发行。同样，福田康夫也写下了记录政治活动的日记。正因为福田不喜张扬炫耀，因此围绕他记录的有关涉及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的谈判、扭曲国会下的“大联合”协商，以及福田与习近平之间涉密敏感的谈话等内容，若后续相关研究分析取得进展，就有望获得不少全新的史实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