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不住的語言手杖

讓我萌生此想法的關鍵,是李良枝。她是一位小說家,身上流著韓國的血脈,從小在日本長大。李良枝的著作《由熙》中描述「在日韓國人」的苦惱,主人翁赴母國韓國留學,卻在學習母語韓文時遭遇挫折。簡言之,書中人物在日本長大卻沒有被當作日本人看待,於是決定乾脆來學自己的母語韓文,而動身前往韓國,結果卻在自己的母國被人訕笑,講的韓文帶有日本腔。對主角來說,只有日文足夠稱之為母語,但偏偏韓文才是最應該被喚做母語的語言,李良枝以文字把這兩者間糾葛的狀態,稱為「握不住的語言手杖」。故事裡主角是這麼說的,早上起床時會發出「啊啊」的聲音,但自己總是弄不清楚這個「啊」究竟是日文的「あ」還是韓文的「아」。因為不知道答案,所以不論是從「あ」開始的日文的手杖,抑或以「아」起頭的韓文的手杖,主角都無法握好。

我深深受到震撼,沒有想過竟有「日本文學」能如此呈現,人在出生國與成長國的狹縫間劇烈擺盪的心境。

從那一刻起,「只會講日文卻不是日本人」的自卑感,轉化為我的創作能量。換句話說,我打定主意要像李良枝寫下「由熙」般,寫出一部屬於我的《由熙》。

《我住在日語》(白水社)

「好去好來歌」即是此企圖心下誕生的作品。在書寫過程中,不斷湧現想提筆寫下的事,只可惜我的寫作能力還無法跟上我的創作慾望。於是我尋思,乾脆把我至今如何面對語言本身,及寫出「好去好來歌」與隨後出版的「來福之家」的過程,用言語表達出來吧。所以我開始在白水社的網站上連載散文「追尋失落的〈母語〉」,這些散文總算在去年透過白水社匯集成書問世,就是前述的《我住在日語》。書寫散文的過程中,我徹底檢視自己與語言的關係,多虧於此,我才能寫出《中間的孩子們》。這部小說是希望能鼓勵以前的我而提筆寫成的作品。我想鼓勵那個還沒遇見李良枝所謂的「語言的手杖」的表現方法;還徘徊在好幾個「國家」之間找不到安身之處;那個迷失方向的20歲的我。這部作品能獲得芥川獎提名,給了我相當大的勇氣。「身上流著外國血脈的日本小孩如何接納自己」並不單是我個人的主題,成為日本文學的主題之一,獲得認可。

評選會當天,收到「落選」的聯絡,首先浮上心頭的情緒是「我會繼續寫作」。我想著,「如果因此而垂頭喪氣,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寫小說了」。那天,《我住在日語》的臺灣版譯者也出席了「等待開獎會」,他立刻把我的感受翻譯成中文,並聯絡「中央社焦點臺灣」的記者。還好有他在,才能讓期待我得獎的臺灣人知道「溫又柔雖然沒得獎,但還是很有活力而且充滿寫作慾」,真是太感謝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