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踏繪的邂逅
某個初夏的黃昏,遠藤造訪大浦天主堂,他繞過擠滿遊客的教堂前面,從一旁岔路往上走。
不久後,無意間走到寫著「十六番館」的建築物前面,這裡好像是資料館,本來只是打算消磨時間而進入這座木造洋館,沒想到在這裡發生了命運般的邂逅。
那是1幅銅板踏繪。
以「聖母憐子」(pieta,又作「聖殤」或「哀悼基督」)題材製作的銅版畫,圖像是悲傷的聖母懷抱著從十字架上被放下來的基督,並且用木框鑲起來,而鑲著銅版畫的木框部分留有被人踩踏過的腳趾印痕。

在長崎看到踏繪的當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是回到東京之後,才開始在意。
不管是走在路上,還是在工作的時候,腦中會突然浮現殘留在踏繪木框上的漆黑腳印,那絕對不是一個人的所作所為,而是被許許多多的人踩踏過的漆黑痕跡。那些留下漆黑腳印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每個人都會感到好奇,也包括我自己。他們究竟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把自己信仰的東西踩在腳下。我是在戰爭中長大的,當然也看過不少捨棄自己的信念和思想,不得不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們。總言之,我親眼看到人類受到肉體上的暴力而輕易改變自己的信念和思想的例子。因此,關於那些用腳踐踏信仰的弱者,對我而言,並非遙不可及的故事,應該說是很切身的問題。(遠藤周作《沉默之聲》)
殉教者(強者)和屈服者(弱者)
不管遭受到何等的迫害和折磨,仍然堅守自己的信念和信仰,甚至是以死明志的強者──他們被稱為「殉教者」。
然而,雖然遠藤對這些人懷抱著敬畏和憧憬,但是對於無法成為強者的「屈服者」―屈服於幕府的嚴刑拷問,把基督像或聖母像的木牌和繪畫踩在腳下的“叛徒”,應該對殉教者抱持著五味雜陳的感受吧,像是愧疚、羨慕和忌妒,還有厭惡……,所以對這群人產生了好奇。
就這樣,雖然已經站在小說《沉默》的寫作起點,卻不得不感到失望。
「不管是哪一個教會,關於無法成為殉教者的人,也就是那些因為自己的懦弱而棄教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的紀錄,只有堅持貫徹信念的強者才被記載了下來。對於因為屈服而改變信仰的人―也就是「爛掉的蘋果」,當時的教會幾乎是隻字不提。」(遠藤周作《沉默之聲》)
遠藤並沒有因此放棄。「因為是屈服者,所以對教會的事也會避而不談,想要在這樣的沉默之中,讓被歷史抹殺的他們再度復活,並把自己的心投影在他們身上。」──他認為這不就是自己身為小說家的使命嗎?
於是,他訪問了在上智大學任教、研究基督徒的最高權威Hubert Cieslik神父(1914-1998年),之後固定每個禮拜1次到大學上課,雖然是少之又少,但是得知史料所記錄的4位弱者。後來,他再度造訪長崎,在進行取材的過程中,最後找到的是「費雷拉」這號人物。
克里斯托旺・費雷拉(Cristóvão Ferreira,約1580-1650年)是來自葡萄牙的耶穌會傳教士,在日本的傳教活動中,他扮演了領導者的角色,但是1614年以後日本全國實施禁教,他在33年被逮捕,在負責鎮壓基督徒的井上筑後守所進行一連串的嚴刑拷問下,因承受不住迫害而宣布棄教。之後改名澤野忠庵,成為幕府的通詞(正式通譯人員),協助審問調查被抓的傳教士和教徒,並且勸他們棄教。

